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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7-228家事小記.父篇

這個週末(2/27-2/28)因事返家,流水帳如下。

〔痣〕

老爸臉上多了個痣。

這很怪。以前老爸臉上是沒有痣的。只約莫兩三年前,右眼角下方突然冒出一顆痣,但因看著無甚大礙,一時倒也不以為意。

去年農曆年我沒回家,今年回去,老爸臉上那顆痣在一年之間長到直徑0.5公分左右的大小,自表層突起,邊緣不規則。我看著不免心驚。離家前的最後一晚,仔細地叮嚀老爸,待開工後,千千萬萬要去醫院給那顆痣做檢查,也直接告訴他,那有可能是「拍咪啊」(壞東西)。

回返台北後,心底還是掛著這事。老爸好逞強,對自己的身體常常不以為意,也往往弄得我們幾個不在家中的姊妹心神難定。隔沒幾日,二姐打電話來,問我有沒有注意到爸臉上的痣,她說她怕那是壞東西,不敢跟爸講。二姐與爸多年來雖是情感疏離,在這事上倒是同樣都走那種「不說破就沒事」的路數。我告訴二姐,我有跟老爸直說,要他去檢查,大姐也有跟爸提醒,但目前不知道那老先生是否會把我們當一回事。一陣討論後,二姐要我與爸同在高雄的大哥聯繫,請大哥先撥個時間帶爸在高雄的醫院就近做檢查,萬一真需要進一步的診療,再由她那邊試著安排(二姐在嘉義某醫院擔任行政人員)。並要我叮嚀大哥,千萬不要再拖了。

開工後過兩天,我打給老爸,問是否已經排了要去看醫生。老爸開始耍起拖延舊招,又說最近要拜拜很忙,又說大哥上班沒空,又說等土地公過完生日再打算,最後說那個痣橫豎放了幾年都沒事,再放一陣子也沒關係。

於是我爆炸了。在此省略中間打了八百通電話的過程,結論是由二姐直接協尋她嘉義那邊的醫師排診,我回家去押老爸到嘉義做檢查。時間正好排我原本就要南下帶阿娘去聽鳳飛飛的227週末。

週六,我搭凌晨的統聯回高雄,與爸約一早在高雄火車站等,再一同搭自強號北上嘉義,轉區間車到醫院。二姐來接。輾轉到了醫院,老爸還很可愛地問二姐,他不是教徒也可以在這裡看醫生?二姐說,當然啊,慈濟也沒有只看佛教徒嘛。

檢查結果,確定是皮膚癌。幸好不是我們原先最擔心的黑色素細胞癌,是基底細胞癌。二姐殷殷地盯著老爸,跟他解釋這一定要割除,且只要割除就沒事了(二姐還很傻氣地問爸:「阿爸咱嘎這割掉好不好?」我在一旁插話:「啊不割掉是要留著做紀念哦?」)。在反覆確認時間安排與手術相關事宜後,二姐再送我們回車站,搭車回高雄。

因著一些理由,我沒與爸一同搭車回高雄。在陪他於嘉義候車時,他一派輕鬆地說他覺得醫生太誇張,明明沒什麼卻弄得好像很嚴重,還說人家醫生金憨慢。我白了他一眼,說,「謀代誌東連尚賀,啊謀哩洗麥酖嘎安爪咖麥粗歷?(沒事當然最好,啊不然你是要等到怎樣才要處理?)」

老爸停了一下,問,真的是癌哦?

我說,對,皮膚癌。

老爸3個女兒,個個應對方式不同。大姐軟硬並施,二姐走溫情路線,我則是直來直往,事事揭開來說。

我告訴爸,我們原先擔心的黑色素細胞癌是怎麼回事,但還好這不是;我說我們猜測是因為他這幾年很常騎機車跑來跑去,高雄日烈,他又沒在做防曬啥的,於是就犯上了。現在檢查出來,只要割掉就沒事,要是拖著不處理,擴散起來會很快,到時候更糟糕。

老爸彷彿聽進去了一些什麼,沉默片刻,說,他會回去排好時間,再告訴我們。

我點點頭,笑著跟爸說,就當作我們搭火車出來旅行吧。


〔搭車〕

老爸說,他好幾年沒這樣搭火車了。

雖說二姐是在醫院上班,但考慮到舟車勞頓,所以一開始才要大哥帶爸先在高雄的醫院做檢查。畢竟爸雖然沒有年紀大到耳不聰目不明,身手也都很是麻利,但要他自己搭車轉車,即使只是兩個縣市的距離,我們都還是有點不放心。也因此,後來說定,我搭夜車南返,到高雄正好天亮,再與老爸一同搭火車上嘉義。

向來精打細算的二姐,反覆叮嚀要我記得幫爸買敬老票,老爸自己也很是得意地說他現在搭車都半價。高雄車站已換成電子閘門出入的磁票,我跟在老爸後面,一步步告訴他如何通過電子閘門──把票放進那個溝裡(對對,放進去就好;沒關係不用管正反面),票在那頭跑出來,門開了(對對,走過去走過去),拿起票(免等免等,抽起來就好),過閘門。

爸說,現在都改成這樣了哦,這樣有比較快嗎。

我說,啊知,電子的門也常卡到。

爸問,啊那卡到怎麼辦。

我說,啊就叫人啊。你看也沒有比較快。

因為不確定日後是否還需要回診啥的,二姐要我教會老爸自己搭火車,起碼要能搭到嘉義。我看著高雄車站那繁複的月台,字體又小又不清楚的電子顯示欄,想著要怎麼跟老爸說明北上通常在哪個月台搭車,而正確的月台又在哪;然後月台又分AB兩側,我親愛的、小學只念到三年級課本就被颱風吹走因而中斷學業的老爸,認得英文字母嗎?

我突然生起氣來。氣這些不親切不體貼的硬體設計。氣這一切。氣自己。

上了自強號,爸說,他曾經一次從新營搭車回高雄,二姐跟二姐夫幫他買了自強號的票,結果他不知怎地,搭成普通車,是那種車廂裡還有電扇轉轉轉、窗戶有壓鈕左右拉(還不是往上抬的那種)的藍白車型。每站都停,有時還停下會車,一路搖回高雄,兩個多小時。滿車都是學生。

我笑說,好好哦,現在要搭那種車,已經沒有了耶。

到了嘉義,我們出站重新買票看轉車班次,停留約莫半小時後,再進月台準備搭區間車(老爸稱讚區間車「金高尚」)。臨到進第二月台的樓梯口,爸突然說:

「哇栽央嘿洗幾A,嘿洗幾逼。(我知道那是2A,那是2B。)」

我大笑:「啊哩那駕理嗨!(你怎麼這麼厲害!)」

爸說,他工作的機車停車場老闆交代他們,要多認得幾個英文字,不然牽車的時候不會登記車牌,會很不方便。

於是我老爸,可能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已經學會26個英文字母了。


〔台北〕

我是在長大之後,才聽老爸說起,他年輕時曾有過一段時間,在台北討生活。

爸是家中的長子,上面還有一個姐姐。每次聽老爸講他的童年生活,總是從小學切起。爸很愛說,小時候唸書,透早四點就得起床出發,走上兩個多小時,才到得了彼時就讀的後港國小。窮人家的孩子總是打赤腳,穿越一畦又一畦的稻田;田埂旁的稻子,長得比小學生還高,一路竄到學校時,往往都被露水沾得溼透了身。

然後某一年的颱風來襲,讓老爸就此成了中輟生。「吼,嘿風颱厚,嘎哇欸冊攏吹吹企啊。」爸總是這樣說,笑著。

爸說他在13歲那一年,決定到台北打拚見世面。彼時村子裡很多年輕人先後北上,大家相互照顧。他那時跟大家夥一起在仁愛路租屋居住,工作則是在青島東路與上海路一帶,當三輪車的車伕。

三輪車車伕,據說是當時的熱門行業,很多人都會選擇把自己的女兒嫁給車伕。我問爸為什麼他沒有在台北娶老婆,爸停了半晌,說,還不就是聽妳阿公阿嬤的話,所以回台南娶了妳大媽。

20歲那年,接到兵單,爸才離開台北,到馬祖去償國防債。退伍回來後,跟著我阿公上船討海抓蝦,之後雖是上了岸,卻也就此在南部定居生活。

即便現在大姐與我都在台北,也總是央著老爸北上走走,他卻總說,他要等到樂透中大獎的那天,才是他上台北玩的時刻。「告習哇麥姐格替(到時我要搭高鐵)」,爸這樣說。

我其實很擔心老爸上台北來時,這座對他已然陌生的繁華都城,會帶給他什麼樣的衝擊;卻又很期待那一天到來時,爸可以帶著我,走一遍他年少時的記憶,那一片地圖。





迴響

希望你爸爸早日康复! :D

還好盡早發現了,祝您父親身體健康.等康復後就到台北玩吧.

好久沒來腸格~
慢慢的讀了這篇
阿腸寫文的那種細膩溫和又直切事情中點的那種熟悉感覺
又回來了~

阿腸~ 我回來了:)

希望腸爸早日康復~

"氣這一切。氣自己。"
愈想愈覺得離職是錯誤決定、在外地工作卻在失業的此時沒有回老家的當下看到這句經過前面舖陳的種種,淚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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