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姊與爸
在我的理解裡,二姊與爸,感情一直都不是太好。
家中四兄妹,我與二姊是唯一一對同父同母的手足。也彷彿分配好似的,我們兩個,正好是我長得像爸,二姊長得像阿娘。因此,從小到大,我與二姊都相互認為父母偏心,各自比較疼愛長得像自己的那一個。
或許剛好又因為我小時候很會念書,只要我想,成績與名次近乎手到擒來(所幸這種扣打在小時候已經用光了)。一張又一張的獎狀正中我們那獅子座老爸下懷,替他在親戚朋友鄰居之間做足了面子,於是我就成了老爸最愛拿來說嘴的勳章。相形之下,老爸對二姊的關注,(在我看來)似乎也就不那麼多。
二姊跟阿娘長得真的很像,應該說,二姊全然承繼了阿娘母系家族那邊強大的基因。曾經有一次,我跟著阿娘一起回屏東老家,彼時外公外婆都還健在,諸多阿姨舅舅也都一併回返,我心血來潮地為公婆姨舅們與娘拍了一張全家福,洗出來一看,不得了,簡直是複製人大合照。眾人激似的程度,絲毫不輸現在的小彬彬與小小彬與迷你彬等彬氏家族。
然後,那時的某前男友看了照片,略驚且訝地說了一句:「這不就妳二姊的樣子嗎!」喜感一點來說,從那張照片,或許可以幫助我去想像我二姊在每個人生階段老去的樣子;順帶附加如果她是個男版,又應該會是長成怎樣。
我不清楚是不是長相的關係,讓二姊在情感上也比較挺阿娘。尤其在十多年前家中面臨四散的那個時刻,我人在台中,離風暴核心較遠,且擺明了不想理會爸跟阿娘的恩恩怨怨;但二姊距離較近,情緒上既走不開,也放不下。我常常會接到她打來的電話,聽她氣憤地說著爸對阿娘的不公,聽著很少流露情緒的她,在電話那頭壓抑著自己的哽咽。
我知道二姊對爸有很多很多的不諒解,而我選擇的是站在一旁觀看,說好聽點是中立,說難聽點是刻意局外。家散了之後,好長一段時間,二姊對爸一直不聞不問,一年到頭,連半通電話都沒有。我自己是很少跟爸聯繫,講起電話總也沒什麼好氣。然二姊的冷淡更是徹底,似乎對她來說,唯有貫徹選邊站這件事,才能夠真正表達與宣洩她對爸的埋怨與不滿。
開始的幾年,爸還會在電話中問我二姊的近況,試探性地要我去電給二姊,要她偶爾也打電話給他,或者回家來走走。基於義務,我對二姊轉達了爸的期望,但當然不會有什麼令人滿意的結果。久了之後,爸也就再也不提這事,只有很偶爾很偶爾地流露出,他就當這個女兒消失了,那種孤單老人的傷心。
在那個時候,爸能夠見到二姊一家的機會,只有每回的農曆年,初一或初二不一定。常常我不免慶幸我們的生活中有所謂習俗這件事,除非你完全不在意不理會,否則這些社會傳統,總是能夠推動一些平素我們拒絕去執行的事情。即便如此,對二姊來說,那或許也就是每年行禮如儀的應卯。她到底要哪時回來見爸,既不會事先通知,也別奢望她待的時間會有多長。頂多就是一個上午,吃一頓飯,給個紅包,言不及義地聊一聊。所有任務都完成之後,上車走人。彷彿手底攢著一張前一夜列好的check list,做了什麼打個勾,整張清單的勾勾都打完後,就可以收工了。
但總也是親子。慢慢的,這一年一會,時間開始變得長一些。雖然一樣不會留下來過夜,然有的時候二姊會要姊夫開車,問爸一起到附近的景點走走逛逛。爸總是開心地答應,即便過年走到哪都大塞車,爸的喜悅之情依舊溢於言表。偶爾同時返鄉的我因為舟車勞頓不想跟著出遊,爸總是會說一句:「賴啦,咱北啊囝舊故謀作灰出企七逃啊。」(走啦,我們父女很久沒有一起出去玩了)。短短一句,卻是以年計數的渴望。
去年,爸的眼下無端生了顆痣,他自己不以為意,卻搞得我們幾個姊妹雞飛狗跳。我跟大姊都在北部,鞭長莫及。大姊有家庭跟體孱的婆婆要顧,我則正逢轉職與考試,一時也無法南下帶爸去醫院。最後是身處醫療體系任職的二姊出面,明快且俐落地安排檢查,確知是基底細胞癌後,又以最短的時間排妥後續的開刀、休養、回診,既迅速又有效率地解決了整件事。不論是哪個就醫階段,爸都心甘情願地接受二姊的種種安排(如果是我跟大姊,爸還會跟我們討價還價一番)。有的時候我不免會想,或許爸也慶幸他生了這場不大不小的病痛,那彷彿讓他重新得回了睽違已久的二女兒。
今年四月底,我覷了個空,帶爸到高雄小巨蛋去看豬哥亮萬秀之王的演出。開場前,我們在附近的夜市走走繞繞,找東西吃。生性熱愛隨處飲食與邊走邊吃的我,買了木瓜牛奶跟炸雞,還一邊問爸要不要吃。爸雖然滿口說好,但當我一邊走一邊喝完一杯飲料、啃完一隻無骨雞翅,爸的飲料才喝不到幾口,雞翅更是拿在手上文風不動,好像不太願意開吃,我隱隱覺得,似乎哪裡不太對勁。
我一手牽著爸,一手拎著吃食,找了附近麵店外的僻靜騎樓座椅上坐了下來。一切就定位之後,爸才開始安然地吃起雞翅,一邊配著他的綠豆沙牛奶。
「爸哩甘哪卡某愛哪行哪呷咪件哦?」(爸你好像不喜歡邊走邊吃哦?)我問。
爸點頭。「安捏就拍垮。」(這樣很難看)
我啞然失笑,想起小時候每回我跟二姊去逛(彼時還沒燒掉的)大統時,我老愛去新崛江買滷味,拎到大統那個三角窗的透明電梯前坐著吃,總是讓二姊覺得尷尬不已。「二姊嘛究某愛坐底摟逼呷咪件,伊供郎攏咧垮。」(二姊也很不喜歡坐在路邊吃東西,她說別人都在看。)
「嘿啊,郎攏咧垮都丟恩!」(對啊,別人都在看沒錯啊!)。爸大表贊同。
曾經我常常看著二姊,試圖從她身上找到一絲來自父系家族的遺傳,卻總是不了了之。而當我前幾天自台南出差返北,在台北車站的爭鮮買了幾個壽司,閒散地坐在車站手扶梯口的花台旁吃將起來,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潮,想起這一小段跟爸的對話,這才明白,二姊跟爸的連結,其實就是那麼樣的一回事。
迴響
親子之間的感情似乎總是需要讓距離感來牽掛後,才會有更濃的興味!!我是在結婚離家後才對自己的父母親有更多的不捨跟牽掛,怪的是其實我還沒結婚就離家老遠,卻沒婚後那種真的離開家的體認!!
Posted by: 豬媽咪 | May 21, 2011 10:24 PM